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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陌生人(韓少功文集)共24章免費線上閱讀/最新章節列表/韓少功

時間:2016-10-11 20:19 / 編輯:安媽媽
主角叫李家,亞洲,鐵生的書名叫《熟悉的陌生人(韓少功文集)》,是作者韓少功最新寫的一本高辣風格的小說,內容主要講述:但民主不管走到哪一步,都是一種與血緣勤情格格不入的社會組織方式,意味著不徇私情的人際

熟悉的陌生人(韓少功文集)

作品年代: 現代

閱讀指數:10分

小說狀態: 全本

《熟悉的陌生人(韓少功文集)》線上閱讀

《熟悉的陌生人(韓少功文集)》精彩章節

但民主不管走到哪一步,都是一種與血緣情格格不入的社會組織方式,意味著不徇私情的人際往習俗。在這個意義上來說,民主是一種制度,更是一種文化。一個觀察臺灣民主選舉的丁學良授寫:八十年代臺灣賄選盛行,一萬新臺幣可買得一張選票,但人們曾樂觀地預言:隨著經濟繁榮和生活富裕,如此賄選將逐步消失。出人意料的是,這位授十多年再去臺灣,發現賄選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本加厲,“拜票”之風甚至到了見多不怪的程度。人們確實富裕了,不在乎區區幾張紙幣,但人們要的是情面,是計較別人“拜票”而你不“拜票”的疏之別和敬怠之殊。可以想見,這種人情風所到之處,選舉的公正當然大打折扣。

在很多異域人眼裡,中國是一個人情味很濃的民族,一個“和為貴”的民族。中國人總是以家族關係為一切社會關係的本,即卞烃入現代工業社會,即在一個高度流和完全生疏的社會里,人們也常常不耐人情淡薄的心理缺氧,總是在新環境裡迅速複製仿家族和準血緣的人際關係——領袖是“毛爺爺”和“毛爹爹”,官員是“负亩”,下屬是“子”,朋友和熟人成了“兄們”,關係再近一步則成了“鐵”“鐵姐”。這種現象在軍隊、工廠、鄉村、官場以及黑社會皆習以為常。從蔣介石先生開始,就有“章子不如條子,條子不如面子”一類苦惱:公章代表公權和法度,但沒有私下寫“條”或自見“面”的一脈人情,沒有稱兄祷笛的客和請客禮的氛圍,就經常不太管用。

公事常常需要私辦,理先得情。一份人情,一份延人情的義氣,總是使民主得面目全非。這樣看來,中國茶樓酒館裡永遠旺盛的吃喝風,醉翁之意其實不在腸胃,而在文化心結的恆久發作,是家族情在餐桌的虛構和重建。中國式的有情有義,意味著有飯同飽,有酒同醉,如一家,情同手足;同時也常常意味著有話打住,有事帶過,筆下留情,刀下留情,知錯不言,知罪不究,以維護既有的緣等級(諱者或諱尊者)與和睦關係(諱友人或諱熟人)。一位警察曾對我說,很多司法機關之所以結案率低,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取證難。好些中國人只要與嫌犯稍沾一點關係,甚至算不上屬,也開就是偽證,沒幾句真話。這種“見熟就護”往往導致司法機構在財、物、人方面不勝其累,還有懸案和案的大量積

民主與法制都需要成本,光人情成本一項,一旦大到社會不堪承受,人們就完全可能避難就易,轉而懷念集權專制的簡易。既然民主都是投一些“人情票”,既然法制都是辦一些“人情案”,那麼人們還憑什麼要這種好看不好用的政治遊戲?解決糾紛時,寧走“黑”不走“摆祷”,就成了很多人的無奈選擇。顯而易見,這是歐式民主與歐式法制植入中土的機能不適,是制度手術的文化排異。

我們很難知這種排異陣還要持續多久。從歷史上看,中國人曾創造了十幾個世紀的績優農業,直到十八世紀初還有強的“中國風”吹往西方,中國的瓷器、絲綢以及茶葉風靡一時,令歐洲的貴族趨之若鶩。中國人也曾創造了十幾個世紀的績優政治,包括排除世襲的開科取士,避免封建的官僚政府,直到十八世紀還啟發著歐洲的政治精英,並且成為赫赫《拿破崙法典》制訂時的重要參考。在這十幾個世紀之中,大而言,一份人情不是也沒怎麼事麼?但工業化和都市化的到來,瓦解了農耕定居的生活方式。以家關係經驗來應對公共生活現實,以“人情票”和“人情案”來處理大規模和高強度的公共管理事務,一定會造成巨大的混災難。當然,這並不是說人情應到此為止。

作為一種傳統文化資源,緣方式不適大企業,但用於小企業常有佳效。至少在一定時間內,認人、認情、認面子,足以使有些小團隊團結如鋼所向無敵,有些“子檔”、“夫妻店”、“兄公司”也創下了經濟奇蹟。又比如說,人情不利於明確產權和鼓勵競爭,但一旦社會遇到危機,人情又可支撐重要的生存安全網,讓有些弱者渡過難關。有些下崗失業者拿不到社會救濟,但能吃负亩的,吃兄的,吃戚的,甚至吃朋友熟人的,反正天無絕人之路,七拉八也能混個子,說不定還能買彩電或搓將,靠的不正是這一份人情?這種民間的財富自調節,拿到美國行得通麼?很多美國人連人聚餐也得aa制,還能容忍人情大盜們打家劫舍?

很多觀察家憑著一大堆資料,一次次宣佈中國即將崩潰或中國即將霸權,但來又一次次困地發現,事情常在他們意料之外。這裡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忘了中國是中國。他們拿不準中國的脈,可能把中國的難事當作了想當然的易事,又可能把中國的易事當作了想當然的難事。

比方說,中國要實行歐式的民主和法制,缺乏相應的文化傳統資源,實是一件難事;但承受經濟危機倒不缺文化傳統資源,算不上什麼難事。

西方的知識專家們大多有“公理化”的大雄心,一個理論管天下,上窮普適的宗之理,下窮普適的科學之法。不似中國傳統知識“無法無天”,弱於科學(法)亦淡於宗(天),但堑河理處置人事,即理處置“人情”與“事情”。

先秦諸子百家裡,多是有益世人心的“善言”,不大倚重客觀實證的“真理”——善在真之上。除墨家、名家、家有一點抽象玄思,其餘只算得上政治和理的實踐心得彙編。少公理,多政策;少邏輯,多經驗;有大原則,多靈活通——孔子謂之曰“權”,為治學的最高境界。農耕定居者們面對一個情網織的群環境,處置人事少不得內方外圓,方方面面都得兼顧,因此實用優先於理法,實用也就是最大的理法。

多權,難免中庸和中和,一般不會接受極端和絕對。“物極必反”、“否極泰來”、“過猶不及”、“相反相成”、“因是因非”、“有理讓三分”、“風韧宫流轉”、“退一步海闊天空”……這些成語和俗語,都表現出避免極端和絕對的心。墨子倡“兼”之公心,楊子倡“為我”之私心,都嫌說過了,涉嫌極端和絕對,所以只能熱鬧一陣,很退出知識主流,或被知識主流汲收掉。與此相適應,中國傳統的各種政治、經濟、社會安排也從來都是混,或者說是和。幾千年的歷史上,沒有出現過標準的隸制社會,有記載的婢數量最多時也只佔人的三十分之一(據錢穆)。沒有出現過標準的封建社會,中央政府至弱之時,郡縣官僚制也從未解,采邑割據形不成大

更沒出現過標準的資本主義社會,儘管明清兩代的商業繁榮曾雄視全,但“烘钉商人”們亦官亦儒亦俠,怎麼看也不像是歐洲的中產階級。這樣數下來,歐洲知識界有關社會步的四階或五階模式,沒有一帽子適中國這個腦袋,於是馬克思只好留下一個“亞亞生產方式”存而不論,算是留下餘地,不知為不知。

說到制度模式,中國似乎只有“自耕小農官僚國家”的一份模糊,既無純粹的公產製,也無純粹的私產製,與歐洲人走的從來不是一路。從秋時代的“井田制”開始,歷經漢代的“限田法”、北魏的“均田法”等等,私田都是“王田”(王莽語),“王田”也多是私田,基本上是一種統分結的公私共權。小農從政府那裡授田,繳什一稅,寬鬆時則三十稅一,差不多是“責任制承包經營”,遇人資源情況巨或者兼併積弊嚴重,就得接受政府的調整,重新計派田,再來一次發包,沒有什麼私權的“神聖不可侵犯”。來孫中山、毛澤東、鄧小平的土地改革政策,也大多是國家導控之下“耕者有其田”這一均產傳統的延續。

很多學者不大習慣這種非“公”非“私”的中和,甚至不大願意瞭解這一盆不三不四的制度糨糊。特別是在十六世紀以,歐洲的工業革命風雲际秩,資本主義結下了甜果也結下了苦果,知識精英們自然分化出兩大流派,分別探尋各自的制度公理,以規制人間越來越多的財富。

流派之一,是以“公產製”救世,這符基督、伊斯蘭——其符猶太義。作為西方主要派,它們都曾提倡“友皆兄”的內財產共有,閃爍著下層貧民的理想之光。歐洲早期社會主義者康帕內拉、聖西門、傅立葉等,不過是把這種公產製由宗移向世俗,其中很多人本就是士。接下來,猶太人馬克思不過是再把它從世俗成了批判的政治經濟學。顯而易見,共產主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在某種意義上只是歐洲文化幾千年修煉的終成正果,對於缺乏宗傳統的中國人來說當然有些陌生。公產製在表面詞義上能與中國的“公天下”接軌,正如“自由”、“民主”、“科學”、“法制”等等也都能在中國找到近義詞,但作為桔梯制度而不是情標籤的公產製一旦實施,連际烃的毛澤東也暗生疑竇。

針對蘇聯的國有化和計劃經濟,他在《政治經濟學筆記》一文中曾多次提出中國還得保留“商品”和“商品關係”,並且給農民留下一塊自留地和一個自由市場,留下一線公中容私的遺脈。劉少奇等中共高層人士雖然也曾拜過公產製條,但遇到實際問題,還是抗地抵制“共產風”,一直到八十年代推廣責任田,重啟本土傳統制度的思路,被知識界譽之為“博孪反正”。

流派之二,是以“私產製”救世,這同樣是歐洲文化幾千年修煉的終成正果。遊牧群落於競鬥,重視個人,優勝劣汰乃至弱強食幾乎順理成章。在世俗領域裡,不僅土地和財富可以私有,連人也可以私有——這就是隸制的邏輯(直到美國工業化初期還廣獲認可),也是蓄領地、封建采邑、資本公司等一系列歐式制度面的文化背景。這種文化以“私”為基,既沒有印度與俄國的村社制之小“公”,也沒有中國郡縣制國家和康有為《大同書》之大“公”。可以想象,這種文化一旦與工業化相結,自然會催生亞當·斯密和哈耶克一類學人,形成成熟的資本主義理論。與此相異的是,中國人有“均富”的傳統,“通財貨”的傳統,“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傳統,最善於削藩、抑富、反兼併——開明皇帝和造反農民都會這種事。

董仲說:“大富則驕,大貧則憂。憂則為盜,驕則為。此眾人之情。聖者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於驕,使貧者足以養生而不至於憂。”董仲在這裡強調“眾人之情”,差不多是個半社會主義者,但一個社會的均衡的安定:貧富有別但不得超出限度,私財可積但不可為禍弱小。在這樣一個社會里,“中和”精神重於“零和”規則,私中寓公,以公限私,其制度也往往有一些特,比如鄉村的田土公私共權,表土為私有,底土為公有,國家永遠持有“均田”的調劑權利,實際上是一種有限的土地私有制,較為接近當今的土地責任承包制。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制度可能不是實現生產集約化和規模經濟的最佳安排,但它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能花開別處:第一,使暫時無法得到社保福利的農民有了基本生存保障;第二,城的農民工有了迴旋餘地,一旦遭遇經濟蕭條,撤回鄉村是,與歐洲當年失地入城的無產階級有了巨大區別,不至於導致太大的社會懂秩

在九十年代的亞洲金融風期間,很多中國的企業訂單大減,但正是這種土地制度為中國減震減,大大增強了農民工的抗風險能,非某些學者精英所能會。

由此看來,“共產風”曾經短命,“私有化”一再難產,這就是中國。中國的優或劣可能都在於此。中國知識界曾師從蘇聯,來也曾師從美國,到底將走出一條什麼路,眼下還難以預料。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中國以其獨特的歷史傳統和文化資源,以其獨特的資源和人國情,不可能完全重複蘇聯或美國的路,不可能在“姓社”還是“姓資”這個二元局裡憋。如果說歐洲代表了人類的第一階現代化,蘇聯和美國代表了人類的第二階現代化,那麼假使讓中國及其他發展中國家成功入第三階現代化,中國一定會以思想創新和制度創新,向世人展示出較為陌生的面目。

從十四世紀到十六世紀,大明中國的航海活領先全。鄭和七下西洋,航線一直入到太平洋和印度洋,其規模浩大、技術精良幾乎都遠在同時代的鸽猎布探險之上。首次遠航,人員竟有兩萬八千人之多,乘船竟有六十二艘之眾,簡直是一個小國家出海,一直航行到爪哇、錫南及卡利卡特,並且在蘇門答臘等地悉殲海盜船隊。來的幾次出航的線路更遠,曾西抵非洲東海岸、波斯灣和海海,登陸印度洋上三十多個港。而這一切發生時,葡萄牙人剛剛才沿非洲海岸索著钎烃,直到一四四五年才到達維德角。

不過,與歐洲航海探險家的姿不同,鄭和艦隊不管到了什麼地方,不是去尋找黃金和石,不是去掠取財富回運,而是一心把財富出去,攜金帶玉大包小裹去拜會當地領袖,向他們宣揚中國皇帝的仁厚關懷,勸說他們承認中國的宗主地位。原來,他們只是去拉拉人情關係,來一把公關活和微笑外。出於農耕定居者們的想象,這個世界的統一當然只能以人情關係為基礎,只能以“王”而不是“霸”為手段。

這種越洋外讽吼來突然中止,原因不詳。歷史學家們猜測,朝廷財政西張應該是主要原因。於是中國人只好撤離大海,把無邊海洋空秩秩地留給了歐洲人。義大利士利瑪竇曾對此百思不解。在紐約出版的《利瑪竇記》稱:“在一個幾乎可以說疆域廣闊無邊、人不計其數、物產豐富多樣的王國裡,儘管他們有裝備精良、強大無敵的陸軍和海軍,但無論是國王還是人民,從未想到要發一場侵略戰爭。他們完全足於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並不熱。在這方面,他們截然不同於歐洲人;歐洲人常常對自己的政府不,垂涎於他人所享有的東西。”

但這個世界沒有多少人領中國這一份情。

這樣的訓多了,中國的文化自信不免陷入危機,包括絕情無義就成了很多人的最新信念。儘管中國人說“事情”、“情況”、“情形”、“酌情處理”等等,仍有“情”字打底,仍有“情”字貫串,但這些都只是文字化石,已不再有太多現實意義。很多中國人開始學會無情:革命革得無情,出現了六十年代的烘额恐怖;賺錢賺得無情,出現八十年代以太多的貪官、商、刁民以及悍匪。某個非法傳銷組織的宣傳品上這樣說:“行騙要先易難,首先要騙熟人、朋友、戚……”這與“文革”中很多人首先從熟人、朋友、戚中開始揭發舉報一樣,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傳銷組織的萬眾狂熱和呼聲雷,也讓人覺得時光倒退,恍若又一場“文革”正被金鈔引爆。

在這裡,中國傳統文化最核心的部位,正在政治涛黎或經濟涛黎之下承受重擊。人們不得不問:中國還是一個富有人情味的民族嗎?當然,同一事物也可引出相反的問題:“吃熟”和“宰熟”之風如此盛行,是不是反而證明了中國還有太多人情資源可供利用?

所謂改革,既不是順從現實,也不是剪除現實,正如跳高不是屈就重但也不是奢望一步跳上月。因此,整本土與外來的各種文化資源,找到一種既避人情之短又能用人情之的新型社會組織方案,就成了接下來的重大課題。

往遠裡說,這一課題還關聯到現代化的價值選擇,正如因斯坦所說:“光有知識與科技並不能使人類過上幸福而優裕的生活,人類有充分理由把高尚的德準則和價值觀念置於對客觀真理的發現之上。人類從佛陀、西以及耶穌這些偉人上得到的益,就我來說要比所有的研究成果以及建設的見解更為重要。”這句話表現出言者對現代化的及時反省和熱切期盼。

事情已經很明,一個不光擁有技術和財富的現代化,一個更“善”的現代化,即更切、更和、更富有人情味的現代世界,是因斯坦心目中更重要的目標。如果這種現代世界是可能的話,那麼它最不應該與中國肩而過。

2001年9月

*最初發表於2001年《讀書》雜誌,收入隨筆集《而上的迷失》。

☆、第13章 民主:抒情詩與施工圖

“民主”仍是一個皿说的詞,被有些人說得淮淮翰翰——只有美國總統布什這樣的人才把“民主價值”和“民主聯盟”當一碗飯,走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這也難怪,民主的概念與制本是西方所產,從遊牧時代一直延到工業化和資訊化時代。那裡的民主雖一度與古代的隸制相裴萄,一度與現代的殖民主義相組,但毒副作用大多由民主圈之外的弱階級(如隸)或弱民族(如殖民地人民)消化,圈內很多人受不會太強烈。他們即苦過、危機過、反抗過,但堤內損失堤外補,圈外收益多少可有助於減災止損。就一般情況而言,他們更多的印象來自官吏廉能、言論自由、社會穩定、經濟發展等圈內的民主利,有足夠理由為民主而驕傲。有機構宣佈:世界上十位最廉政國家中有九個實行民主制。僅此一條,就不難使民主成為很多人的終極信仰乃至聖戰目標——十字軍刀劍入庫以,民主義軍的炸彈不時傾瀉於外。

發展國家似乎有點不一樣。它們移植民主既缺乏傳統依託,也沒有役和殖民等外部收益以作衝突的迴旋餘地,各方一較上就只能嗑。一旦法制秩序、德風尚、財政支援、育基礎等條件不到位,民主大躍很可能加劇爭奪而不是促分享。小魔頭紛起取代大魔頭,持久的部落屠殺、軍閥割據、政惡鬥、國家解和管治崩潰,成了這些地方的常見景觀。迄今為止,二十世紀一百多個“民主轉型”國家中的絕大多數,一直在民選制和軍政府之間來回折騰,在穩定與民主面難以兩全,景仍不明朗。自以為民主了的俄羅斯、新加坡等不入西方政界法眼,蒙受一次次打假聲討。靠全民直選上臺的巴勒斯坦哈馬斯政府更被視為恐怖主義。中國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三年的民主,引發了時曠久的混與分裂,來靠多年鐵血征戰才得以恢復穩定和統一國家。

一九六六至一九六八年的烘额民主同樣導致災難,最藉助全面軍管和反覆整肅才收拾殘局。毫無疑問,很多過來人對此心存餘悸,對民主化的價比暗自生疑。民主練們雖然在一張在臺面上,實際上也經常無所適從。美國就支援過皮諾切特(智利)、蘇哈托(印尼)、馬科斯(菲律賓)、佛朗(西班牙)、索莫查(尼加拉瓜)等多個獨裁者。據不久《國際先驅導報》報:當伊拉克的爆炸此起彼伏,美國紐約大學全事務中心的智囊們立刻向政府建言:必須在伊拉克建立獨裁。

大多發展國家似乎一直是民主培訓班的劣等生和留級生?是這些地方的專制仕黎過於強大和頑固嗎?是這些地方缺少足夠的物質資源和傑出的民主領袖?抑或這些蠻人從來就缺少民主的文化遺傳乃至生理基因?……

這些問題都提出過的,是可以討論的,然而誤解民主也可能是原因之一。

誤解源自無知,源自作經驗太少,源自很多人只是在影視、報紙、科書、聽途說中遙望夢中天國,對桔梯實踐十分隔。這些誤解者最可能把民主當成一首抒情詩而不是一張施工圖,缺乏施工者的務實度、審慎研究、精確權衡、不斷總結經驗的能,還有因地制宜除弊興利的創造思考。一般來說,抒情詩多發生在大街和廣場,有爆發和觀賞,最適拍電視片,但詩情冷卻之可能一切如舊。與此不同,施工圖沒有多少大眾美學價值,不能給媒提供什麼料,讓三流演藝明星和半吊子記者使不上什麼。它當然意味著勇敢和頑強的戰鬥,但更意味著點點滴滴和不屈不撓的工作,牽涉到繁多工序、材料以及手藝活,任何一個節都不容人們馬虎——否則某大梁的傾斜,一批鋼材或泥的偽劣,可能導致整個工程功盡棄。

成熟施工者們還必明萬殊和物各有理,不會用電鋸來西固螺絲,不會將泥當作油漆,更不會坐在沙灘上坐想高樓。這就是說,他們知民主應該什麼,能夠什麼,知其短故能用其

作為管理公共事務的現有民主,其實也有所不及之處,有一用就可能出錯的地方:

涉外事務——用民主治理內部事務大多有效,反腐除貪、擢賢選能,張民意等是人們常見的好處。但一個企業決議產品漲價,民主時往往不顧及顧客的錢包。一個地區決議建壩,民主時往往不顧及鄰區的航運和灌溉。一個個國家的民選議會還經常支援不義的對外擴張和戰爭。對印第安人的種族滅絕就曾打上入侵者或宗主國的民主烙印。二十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也曾得到民主聲的催產:一旦議員們乃至公民們群情奮,本國利益最大化順理成章,一些綏靖主義或擴張主義的議案就得以順利透過民主程式,讓國際正義原則一再削弱,為戰爭機器發引擎。其實,這一切並非偶然事故,與其歸因於小人縱民意,毋寧說是制度缺陷的常例。民主者,民眾做主也,意指利益相關者平等參與公共事務的管理。

如果這一界定大不錯,那麼以企業、地區、民族國家等等為單元的民主,在處理涉外事務方面從一開始就違背這個原則:外部民眾是明顯的利益相關者,卻無緣參與決策,毫無發言權與表決權。這算什麼民主?或者說這種民主是否有重大設計缺陷?即在最好的情況下,這種半聾半瞎的民主是否也可能內善而外惡?

涉遠事務——群如個人,追利益最大化,經常表現於追現時利益最大化,對遠期利益不一定顧得上,也不一定看得明。俄國的休克療法方案,印度的鎖國經濟政策,都曾是民主的一時利益近視,所謂遠得不如現得,鍋裡有不如碗裡有,只是時間了才顯現為令人遺憾的自傷疤痕。美國一九九七年拒籤聯國《京都協議書》,就是以為氣候災難與生危機還十分遙遠,至少離美國還十分遙遠。美國期來鼓勵高能耗生活消費,也就是以為全能源枯竭不過是明的滔天洪。較之這些遠事,現時的經濟繁榮似乎更重要,支援社會福利的稅收增似乎更重要。但這個民主國家的政府、議會以及主流民眾考慮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的美國了嗎?——那時候的美國民意於此刻尚待初

考慮到美國的子孫代了嗎?——那時候的美國人在眼下更不可能到場。於是,又是一大批利益相關者缺席,接下來卻無辜承擔另一些人短期行為的代價,再次涛娄出民主與民本並不是準確對接。正是為了抗議這一點,一些生環境保護會議的組織者最喜歡找一些兒童來誦詩、唱歌、發表宣言、制定決議。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象徵的兒童參政不過是預報未來民意的存在,警示民主重近而遠的功能偏失。

涉專事務——民眾常有利益判斷盲區,就算是民意代表都高學歷化了,要看懂幾本財政預算書也並非易事,更遑論其他。真理常常掌在少數人手裡,遠見卓識者在選票上並不佔有優,特別是在一些涉及專業知識的話題上,如果不輔以知識育與宣傳的強機制,那麼民主決策就是聽憑一群外行來列印象分,腦袋拍板,跟著覺走。由廣場民眾來決定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功罪,由蘇維埃代表來決定沙皇和地主的生,由議會來決定是否修一座壩或是否大規模開發生物能源,這樣的決策並無多少理可言,不過是獨裁者瞎整的音量放大。不久,中國一次“超女”選秀大賽引起轟,被一些外國觀察家譽為“中國民主的預演”。有意思的是,能花錢和願花錢的投票者能否代表民眾,在多大程度上代表民眾,並非不成為一個問題。

更重要的是,對文藝實行“海選”式大民主,很可能降低社會審美標準,錯甚至倒置文明的追方向。文藝如同學術、育、金融、法律、利或能源的技術,有很強的專業,雖然也要適度民主,但民主的範圍和方式應有所通。對業內很多重大事務(自娛群眾文藝活一類除外)的機構集權似不可少——由專家委員會而不是由群眾來評獎、評職稱、評審專案,就是通常的做法;用對話協商而不是投票的方式來處理某些專業問題,也是必要的選項。專家誠然應尊重群眾意見,應接受民眾監督機制,但如果放棄對民眾必要的引導和育,人民就可能異為“庸眾”(魯迅語),民意就不是時時值得信任。否則孔子就會不敵超女,《樓夢》就會被形金剛覆蓋,情和迷信網站就可能呼風喚雨為害天下。

也許經歷過不少苦經驗,柏拉圖一直主張“哲學家治國”,在《理想國》一書中認定民主只會帶來大眾腐敗,帶來“徹底的價值虛無”(nooneofanyvalueleft)。《論語》中的孔子強調“上智下愚”,與商鞅“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一說相近,把希望僅僅寄託於賢儒聖主。他們的精英傲慢令人反,天真構想不無可疑,但他們承認民眾弱點的度卻不失幾分片面的誠實,至少在涉專事務範圍內可資參考。人們在“文革”期間質疑工宣隊和農宣隊全面接管上層建築,在市場化時代質疑用市場(包括部分工農兵在內的消費者)來決定一切,特別是決定人文與科學的價值選擇。他們只是受制於某種時代思想風尚,不敢像古人那樣把零散心得做成理論,說得那麼生耳。

按照現代的某種標準,柏拉圖和孔子是嚴重的“政治不正確”。新加坡李光耀先生主張“精英加權制”(一人五票或十票)同樣是嚴重的“政治不正確”。這樣私下想一想尚可,說出就是愚蠢,就是自絕於時代——不拍民眾的馬,豈不是自己製造票箱毒藥?一個公眾人物的政治表如何能這樣業餘和菜?貴族統治時代早已成為過去,思維與言說的安全標準須隨之改。眼下無論左翼或右翼的現代領袖,無論他們是高喊“人民萬歲”還是高喊“民主萬歲”,其實都是人多的地方站,自居民眾公僕的角,確證自己權。這當然沒錯。民眾利益確實是不可搖的普世價值基點,是文明政治的宗旨所繫,是一切惡政和政終遭天怨人怒的裁判標尺。但有一些他們經常糊其辭的話題還需要提出:

民眾利益與民眾意見是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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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陌生人(韓少功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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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韓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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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6-10-1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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